natsuchan幸福

魄魄丨《北平遗址》-完

哭了,想吃紅薯

YRX精病:

*民国AU*私设


*一发完*略长


*OOC


*不上升真人


(第一章)


 


只听家里这几天来了客人,听说是父亲旧友的儿子,还留过洋。这让吴映洁很感兴趣,她从南方搬到这才几年,这北京城她都不曾看到全喽,有个人还是从国外回来的,吴映洁听着又羡慕又生出一丝期待来。


她从床上站了起来,想推门出去,这门从外面锁了上,任她使了吃奶的劲儿纹丝不动,吴映洁喘着气,是被累的也是气的。她掀起搁在矮几上的铜盆,热水洒了一地,听见屋里这么大声响,门外急忙来了一个人影。


“小祖宗,您可小心,别伤到自己。”


吴映洁见有人来了,心里得意了大半,她捏着嗓子扮哭音:“你还来问我作甚,嬷嬷你是从小看我长大的,如今也和他们一头,合起伙欺压我。横竖我是个女孩,爹爹本来就不满意,还不如一并别管,让我去了算了。”说着说着吴映洁就真觉得自己委屈了,抽噎了起来。 


门外的嬷嬷连忙哄着:“我的小祖宗,整个北京城谁不知道您是大帅的掌上明珠,当年生你的时候大帅那是高兴的宴请全城三天三夜替你庆贺,你想想这般风头和场面,搁清朝没亡的时候那都是公主格格。”


嬷嬷这般好哄歹哄才将吴映洁给哄平顺了,吴映洁抹着眼泪,道:“那嬷嬷将我放出去罢,爹爹罚我关这么些时日我都要憋坏了。” 


嬷嬷为难的开口:“.....这.....” 


“好嬷嬷,你就答应我罢。”她连忙走到门跟前儿,撒着娇,“好嬷嬷,你平时最疼我了,你就答应罢。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淘气,不偷偷溜出府,行吧?” 


见嬷嬷还么答应,吴映洁在一步游说:“听说府里来了客人,还留过洋,你看这样,你放我出去,我与这位客人见见,也算解了我的闷,解完闷我安分回来,任你们锁,行吧?”


门外无奈的叹了声气:“我去问一下老爷。” 


吴映洁心喜,她就知道嬷嬷会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。这府上,不,是这世上的事情就没有吴大小姐想办却办不到的,同理,这世上也从没有吴大小姐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。


在去的路上,嬷嬷紧紧跟在后头,生怕一转眼她便腾云驾雾飞走了般,吴映洁四处的瞧着,本来这大帅府住了这么些日子她腻味的紧,可经过这么一关,反倒是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玩了。


还没到书房门口,她软糯的声音就已经拉开了:“爹爹----” 


吴大帅见了她,哼了一声,转身坐回椅子上:“你可知错了?”


吴映洁刚想走过去讲两句好话,就被吴大帅给瞪回来了,她心下有了数,她父亲大人的气怕是没消,连忙站好,全无将才的散漫。


“知道错了。”


“哪错了?”吴大帅呷着茶,漫不经心的问。 


“我不该打昏张叔。”吴映洁抬眼瞧瞧看了眼吴大帅,跟着补充“不该骗嬷嬷,为了支开她给她下泻药。”


吴大帅放下茶杯,打开手里的文件,一眼都没往这么看,吴映洁心一横一跺脚:“我不该私自出府,还去花柳巷,不该将那对翡翠玉镯当了去赌场,不该不听您的话.....”


“和你说过多少次了,出府跟爹爹说,爹爹带你去,这世道这么乱,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只身去花柳巷,赌场,真不知谁借你的胆子!”


“你嘛。”吴映洁小声的嘟哝。


吴大帅着实那他的小祖宗没办法,走到吴映洁的身边,放柔了声音:“我的小祖宗!你这是要给我气死啊,这事且放下不说,那张副官的脑袋到现在晕着呐。” 


“谁叫他总跟着我,跟他好生商量都没用,逼得人家只能用这法子。”吴映洁抬起头满是理直气壮。


“那嬷嬷呢?平常好嬷嬷好嬷嬷的叫着,下泻药的时候你嘴里那些情谊都到哪儿去了?”


“那....我....”吴映洁我我了半天,一时也找不到强词夺理的话了,自知理亏的她佯装生气的往书桌一踢:“好嘛,将人家关个十天半个月现在出来了又揪着过去的事不放。” 


吴大帅自是知道她的,也识趣的闭上嘴,点到为止。


这时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:“大帅,我看这院中的梨花看的甚好。” 


吴映洁这才发现屋内有另一个人。那人站在窗口,梨花的花瓣飘落在他肩膀上,西装挺身,头发梳在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,这身打扮与这街上的新时青年别无二异,但就是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。 


那人走近了,吴映洁就更看清他的模样,他的轮廓很深,眼睛和眉骨生的很好看,他侧着脸同大帅讲话,鼻梁俊挺,吴映洁悄悄的将鼻子也划到了生的好看那里头去,他的眼角下面有一颗痣,将整个深邃的五官添了一丝艳丽。似乎用艳丽去形容一个男人不太妥当,但当下吴映洁实在找不出其它更合适的词汇,只有一瞬惊艳。 


那人同大帅说了些什么,大帅转身出了书房,而他对上了吴映洁打量他的眼睛,整个人也没了将才沉稳的模样,勾着嘴唇笑:“小姐,好看么?” 


吴映洁眼睛明亮亮的,回答的干脆响亮:“好看。”


“你生的真好看。” 


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,滞了几秒,笑了:“有点儿意思。”


他的口音很特别,语调不像她那样的婉转软糯,是脆脆的,听起来飒爽又恣意。


吴映洁直觉得这个人有意思,说话口音有意思,人前人后两个样子有意思,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:“我叫吴映洁。” 


他的手指干净修长,真像是弹钢琴的手呐,吴映洁想。这双音乐家的手轻轻拖住了她,“白敬亭。”然后将她的手抬到嘴边,在手背上留下一个亲吻。 


吴映洁猛地抽回手,脸烧的通红:“你这是做什么!小心我告诉爹爹,让他扒了你的皮!”话说的凶狠,但因着她的音调,倒像是撒娇,左右不过是女孩家家不好意思罢了。 


白敬亭依靠在窗口,笑了,一个嘴角高着一个嘴角低着,眼睛里全是玩世不恭:“在国外这是男女见面打招呼的方式,小姐可别多想。” 


吴映洁也本不是扭捏性格的人,一听国外立马来神了,凑到白敬亭的面前,仰着脑袋嘴里一个个问题像连环炮一般涌了出来:“诶,那洋人是不是都是不一样颜色的眼睛?我听闻他们吃生肉和人血,身上毛发两尺长呢。他们那的天空是不是和北京城的不一样?”


窗外一直梨树生了枝,垂到窗沿,梨花开得洁白清雅,白敬亭将目光移到吴映洁的脸上,少女带着红晕的脸颊在这梨花的映衬下更是生出了一丝清艳,他弹开了肩膀上的花瓣,弯腰凑近,盯着她的眼睛,浅浅的笑了:“你真想知道?”


吴映洁仿佛被迷惑了般点头。 


“那你可要听我的话。” 


他的声音低沉,这次又刻意的放轻了音调,眼尾那颗痣晃了她的眼,吴映洁仿若掉入了酒窖,竟然觉得有些醉了。


 


(第二章)


 


自那日之后,白敬亭便经常来府上,教吴映洁音乐文学,吴映洁也难得听他的话,每每见到他,整个人就说不出的开心,也不要出去闯荡江湖了,也不要捣乱了。


吴大帅很满意,大手一挥索性让白敬亭当了吴映洁的老师,每日来授课,说是授课其实就是陪吴映洁解闷。


吴映洁瞧见他来了,连忙搬凳子让他坐下,并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嬷嬷退下,待人都清完了,她便迫不及待的问:“白敬亭白敬亭,上次讲到哪里啦?” 


整个府里都称呼他白先生,也只有她成日没个大小的白敬亭长,白敬亭短。白敬亭今日穿的是英伦的马甲和长裤,显得他整个人腿更长,身形更挺拔,他将头上的鸭舌帽拿在手里来回的转,就是迟迟不肯开口。 


吴映洁见他这样,真想让其他人一并来看看他现在的无赖模样,让他们平日里白先生稳重,青年才俊的夸着。 


她站起身来,从床头的柜子里拿了一个小匣子,一股脑的倒在了白敬亭的面前,胭脂盒,翡翠簪子,银手镯,珍珠发夹.....她将这些都推到了白敬亭面前,豪气道:“这些东西,随便挑吧。” 


白敬亭噗嗤笑了,大眼睛眯得细长细长的:“小姐,我一个大老爷们儿,你用这些收买我,也未免.....” 


吴映洁也有些懊恼,索性不管了,抓着他的手臂:“白敬亭先生,你就讲嘛。” 


语调已经有些婉转,胡乱加着儿化,“白敬亭先儿生,白敬亭先儿生.....” 


白敬亭听了一会才听出来这丫头是在模仿他的口音,他也不恼,由着她闹,吴映洁见平日在府里人身上这一套不好使了,难免有些吃瘪。白敬亭瞧她抿着嘴的样子,也不在为难她了,起了个话头:“上次说到哪儿了?”


吴映洁立刻坐下:“说到你和你的导师要去法国开研讨会了。”她倒是小孩子心性,也不记仇,全然将刚才白敬亭戏弄她那茬抛在了脑后。 


白敬亭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堆中盒子最精致的那个,抬眼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
“这个是我的胭脂,爹爹说是外国来的,还一次没用过呢。”


白敬亭将胭脂盒拿在手中把玩,手指摩挲着殷红色的盒子,这么一双有力修长的手把玩着女儿家的东西,吴映洁一开始觉得好玩,但看着看着自己不知为何就红了脸。 


“既然小姐好意,我也不推脱了。”他将胭脂盒抛在空中翻了几个身,又稳稳的接在手心里,笑着说,“这个就算我与你的定情信物罢。” 


吴映洁这下连耳朵都红了,明知是玩笑,嘟嘟哝哝半天却连一句回的话也说不出来,平时的伶牙俐齿这下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 


“师徒情的信物。”白敬亭啜着笑。 


“知道知道,今日你怎这般多话,还不快讲上次没讲完的故事。再说,你还以为我会误会不成。”


 白敬亭收起胭脂,接着说上回的事,天色暗了的时候他起身告辞,今日没留下来吃饭。


  


又是一日晚时,嬷嬷进屋,端来晚饭摆上桌。


“小姐也是婚嫁的年纪了。”


一听这个吴映洁心情就烦躁起来:“嬷嬷,你少给我说这种话,下次再说,我铁定不理你了。”


嬷嬷低着头将筷子摆好,站在一边,这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,从一点点的肉团子,到如今的亭亭玉立,这也是她的半辈子啊,她抹了把眼泪:“老奴也不想让小姐嫁,可是这乱世,总归再找一个安全的归宿才安心。大帅已经帮你物色着了,这个白先生也是他的选人一个,瞧你同他处的这般好,白先生家也是名门世家,大帅动了点心思。” 


吴映洁好生安慰着:“不会的,嬷嬷,你放心。” 


“哎,小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,如今....”


吴映洁最见不得嬷嬷抹眼泪的样子,觉得烦,挥挥手打发她出去了。嬷嬷出去后,想起嬷嬷说的话,吴映洁是真的没了胃口。


凭什么她就要嫁人?她这偌大的天地还未曾好好的看看,就要从一个笼子关到另一个笼子里了?


她气的狠狠砸了下桌子,可是她坐在这里发脾气有什么用,只会累到自己罢了。她这一刻特别想出去,想透透气,想远离大帅府,可是经过上一次这前门后门都加强了人手,就连后院的狗洞也被堵了上,她晃着脑袋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狡黠一笑,对着门口吩咐:“把白敬亭先生叫来。”


白敬亭在车里歪着脑袋瞥了眼一身男装的吴映洁:“你这一个无聊,大晚上将我折腾来了。”


他来得急,身上的衣服都还未整理好,领口扣子没扣全,松散的敞着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睛,那不耐的样子看着倒挺像一个纨绔富家子弟。 


吴映洁听出了他的不满,也难得见他这般不规整的模样,讨好的笑着:“还是白敬亭先生最厉害,三言两语就把我带了出来。我就说嘛,这世上怎么会有白敬亭先生办不到的事情嘛。”


说着还竖起来大拇指,咧嘴笑着。


白敬亭瞧她这样,也散了刚才那点不愉快,随口问着:“这么想出来干嘛。这乱世人人巴不得有个好庇护,就你非要出来。”


“乱世更该出来,如我一人之力虽微,但千千万万如我一样的人聚集在一起,那便可以开创新时代。人人都想着保命,安生,那家仇国恨怎么办?”


白敬亭从后视镜里看着吴映洁,她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,而是庄重的,严肃的,他的眼睛里有束光闪了闪又随即隐灭。


“都从哪学到的?”


“书上。”


“你看这些书,就不怕被你爹爹知道?”


“知道又如何,他管的了我的人,思想是管不住的。”她不满的嘟哝。


白敬亭移开落在后视镜上的目光,将车停在了百乐门前,静了一会,说:“将才那些话,别对别人说。”


吴映洁乖巧的点点头。


“到底还没长大。”他捻起吴映洁落在脸边的发丝,百乐门招牌的灯红酒绿映在他的脸上,让他显得孤独又落寞,这和在大帅府的他不一样,和平日里那个慵懒不恭的他也不一样。


吴映洁痴痴的开口,其实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问这个问题,一切都像是被蛊惑了般。


“到底哪个才是白敬亭你呢?”


白敬亭有些惊讶的抬起眼皮,转而眼里又透着一股赤裸的邪气,像是毒蛇在缠绕着你,引诱着你,而你却挣脱不开。


“不如....”他边凑近,边用食指勾掉眼镜,“你自己来了解....”说着他的唇附了上来,吴映洁觉得那一瞬间,世界都在震动。


夜空上飘来百乐门里面的声乐,透着奢靡透着堕落,而吴映洁感受着白敬亭唇上的温度,心也跟着那声乐,飘到了上空。


 


(第三章)


 


那天,吴映洁没去成百乐门,她哪都没去成,那个吻绵长缱绻,白敬亭老练的深入掠夺,吴映洁生涩的后退,唇齿间的缠绵让两个人的温度都跟着升高。


白敬亭缓缓的结束了这个吻,摸着吴映洁的脸颊,盯着她湿润的嘴唇,还是那样勾着嘴角的笑:“怎么样?”


吴映洁只是觉得脸颊烫的都可以煎鸡蛋了,她本来在心里打好了草稿,要装作不稀罕的样子,谁知刚开口就结巴了:“什...什...么....”


白敬亭见她这样便不要脸的欺了上来,鼻尖蹭着她的鼻尖:“和我接吻的感觉怎么样?”


吴映洁被他逼得没了退路,只能移开视线:“你这个教书先生还教这个。”


“那我教你,你愿不愿意学。还是,怕了?”


吴映洁不服气的瞪了一眼:“有什么怕的。”


两人相视,吴映洁憋不住笑了。


晚上回府,她谁都没搭理就直奔回了房间,并吩咐谁都不准来打扰她,大家都以为小姐在外头受了气,没一个人敢上前触这霉头。


吴映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着今晚的事,想着想着她咬起手指笑了起来,她将手掌伸出来,迎着灯光仔细看着,比划着。


白敬亭的手要比她大很多,就这样轻轻一握,就将她的手全部包住,他的手指干净有力,就这样从她的指间穿过,便将她牢牢扣住了。想到这她又骂了自己一句,不过一个转念,反正最后都是要嫁人的,她再怎么反抗最后吴大帅玩硬的不还是得乖乖束手就擒。


她念着嬷嬷的话,如果那个人是白敬亭的话,也不是那么的难接受,反正她也不讨厌他.......还是有那么点喜欢的,而且白敬亭留过洋,思想也不会像别人一样古板,她以后没准会比在大帅府自由,其他事,她撒撒娇,白敬亭肯定也就由着她了。


吴映洁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越发觉得自己聪明,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,又猛地发现,自己忘记问他为何亲她了,这男女的事她也是初尝,自己在心底细细琢磨,百乐门那乐声一直在她的耳边萦绕,今夜怕是睡不着了,她想。


后来,白敬亭忙了起来,来府上的事也就耽搁了。


再见面是在他们初见的书房,白敬亭背对着站着,光是一个背影已经让吴映洁紧张了。他听见声响转过身来,还是在窗边的位置,初见的时候梨花还开着,现在天已经冷了。吴映洁觉得时间竟然过得这般快,繁华落尽也就是转瞬之间。


白敬亭和吴大帅聊最近忙了什么,吴映洁站在一旁无事,就抬眼打量他,他站的有些紧绷,在观察他的面上,还是那样工整的笑。


吴大帅交代了几句,就匆匆离开,白敬亭飞快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袋,嘴里吸着气:“烫死了。”


吴映洁凑过去,伸手打开,竟然是烤红薯,惊喜的抬头看了看白敬亭,就连眉梢都是带着娇俏喜悦。


白敬亭关上了窗,坐在椅子上,懒洋洋的依靠在椅背上,带着笑瞧着吴映洁被烫的摸耳朵的样子。


“你怎么会买这个?”


“来的路上看见卖的,记得你说过想吃,就买了。”


吴映洁心里比这烤红薯还烫,好多话在肚子里绕来绕去,出来的也只有一句嗔怪:“你怎么今天才来。”


白敬亭笑着解释:“有些忙。”


问他忙什么,他就缄口不说了,吴映洁有些恼:“怕是也忙着教别的女学生情爱了吧。”


白敬亭不置可否,他总是这样,你看不透他,当你以为你和他亲近了熟悉了,他又迅速退回原来的位置,暧昧不清,若即若离。


吴映洁一边剥着红薯的皮,一边话家常般的说:“白敬亭,我告诉你啊,我喜欢你。”


白敬亭没说话,吴映洁也不看他,啃着红薯皮上的肉:“我不管你怎么想,反正我就是喜欢你。我今儿说了出来,是让你也做好喜欢我的准备。”


白敬亭不禁失笑,就连表白这种事,吴大小姐也做的这么屈尊降贵,理直气壮。


他走到她的身后,边走边问:“那我要是做不好准备呢?”


“那.....”吴映洁像是被问倒了般:“.....那我再想别的法子呗。”


白敬亭从背后拥住吴映洁,把头埋在吴映洁的脖颈里,声音闷闷的:“不麻烦大小姐你了。”


吴映洁感受着他的体温,他的怀抱比她看到的还要宽厚,烤红薯冒着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,听见白敬亭问为什么是他,她真歪着脑袋想了想,好像有原因,因为他长得好看,他留过洋....但又好像跟这些没关系,这种感觉太复杂了,复杂到第一次吴映洁觉得脑袋被缠住,她随便的说了一个:“因为....因为烤红薯...”


白敬亭笑了,她感受到了,他幽幽叹口气:“真好骗。”


吴映洁皱着眉头和他说明:“喜欢哪还需要原因嘛,你在我眼里万般好,那从头到尾都是原因。”


这么露骨的表白,吴映洁自己说着倒没觉得什么,只是白敬亭埋在她颈间的脸热了,不过还好她看不见。


就这么抱着的时候吴映洁鬼点子又来了:“白白,那以后我们隔几天就出去玩好嘛?”她倒是会求人,转眼就换了称呼,这一声白白被她叫的婉转动听。


白敬亭没出声,吴映洁又补了一句:“就当是约会嘛。”


白敬亭张嘴咬了一口她的脖颈,她叫了一声,红着脸:“属狗的。”


窗外不知怎么的就下起了雨,打在窗户上,屋里屋外,一窗之隔,两个世界。


 


(第四章)


 


白敬亭原是本地人,后家里因为局势关系搬到了别地,北京城也没有留屋子,吴映洁陪着他转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,自从他俩在一起后,大帅就有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感觉,也不大管着她了。


“我就觉得上次瞧的那间屋子好。”吴映洁在回程的时候转过身子看他:“三开三进,还有花园,没事还能赏赏花,甚好。”


“不是说宅子住惯了,想住小洋楼么?”白敬亭睨了她一眼。


吴映洁自己也纠结了,在那儿两个屋子条条比较了半天,白敬亭抬手摸了摸她头发,给她出主意:“那就买一幢带院子的洋楼,怎么样?”


吴映洁开心了,也不顾他正在开车就往他的怀里蹭,娇笑问他:“白敬亭先生对我这般好啊。”


白敬亭自是知道她的,由着她闹,目不斜视的开着车,恩了一声:“成了白太太后就不一定了。”


吴映洁皱了皱鼻子,满是不在乎:“那又如何,成了白太太后我对你好。”


成了白太太。


白太太。


这真是一个奇妙的称呼,吴映洁打小有很多称呼,吴小姐,小祖宗,混世魔王,甚至还有下人偷偷称她为再世格格。这些称呼全都比白太太这个带着色彩,可是就是这个称呼,让吴映洁心生了期待,想着就忍不住温柔爬上眉梢。 


她知道她迟早是要嫁人的,但没想着会这么快,从当初的抗拒到现在心甘情愿,也只是为了一个人转变。


婚期很快就下来了,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,从婚期定下那日起,她就和白敬亭没在见过,说到底她还是气的:“都是什么破规矩,谁规定新郎新娘婚前不能见的。”


嬷嬷帮她梳妆,偷着笑:“小姐别急,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,为的是您小两口甜甜蜜蜜。”


她转头看了眼床上的凤冠霞帔,瘪瘪嘴:“我本想着也穿一下婚纱,像白敬亭说的那般,礼堂,牧师的。”


下人们将凤冠霞帔拿起,准备帮她穿戴上,嬷嬷在一旁说:“老爷是在旧时代还没出来,小姐你这新时的东西,留着你和姑爷婚后在慢慢补上喽。” 


周围的人笑成一团,吴映洁听着姑爷两字,也咧开嘴:“那行吧。”


吴映洁是吴大帅最宝贝的掌上明珠,今日出嫁不用想必定是全城轰动,吴映洁全然不管外面是何等的热闹,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她的新房里,等待着她的白敬亭先生。 


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,紧张的,羞怯的,平日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不见了,坐在这的只是一个等待着情郎的女人。


白敬亭在门外抽了一支烟,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红花,吐了口烟,将烟头碾灭,推开了门。


他掀开眼前的红盖头,那人眸含春水清波流盼,冲他盈盈的笑着,“你可也来啦。”


白敬亭只觉得心头一方骤然塌陷,那些心思在这一刻全被抛在了后面,现在是隆冬,可他觉得有股暖流缓缓侵入了他的身体,他舒展开眉眼,温润的笑了:“我来了。”


他的眼睛里仿若有盏灯,带着光,他的眼神让吴映洁渐渐沉溺在其中,那种仿若全天下只你一人的深情。


接下来就是芙蓉帐暖,缠绵云雨,春宵一场。


吴映洁没带下人过来,嬷嬷也没带,她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的生活,要那么多人干嘛,她可不想结了婚还活着爹爹的监视下。 


这般在一起了,吴映洁才发觉诸多白敬亭别的一面,就好似他竟然抽烟,喝多了会抱着你絮絮叨叨好多话,他会弹琴,兴致来了会给你吟诗两首,下厨房也是好手艺。 


吴映洁只觉得欢喜,他每一个新奇的一面她都觉得喜欢。她悄声走到他的身后,一把搂住他的腰,油锅里还在煎着牛排,他怕烫到她,举着手臂,让她安分些。


“白敬亭先生,过几天请个嬷嬷来吧,我也能学着些。”她蹭着他的后背。


“怎么,吃腻了我的菜?”


“胡说,只不过现在我可是白太太,白家女主人,再不学些东西,怎么管这个家。”她每每提起白太太这个称呼时,就一脸的骄傲自豪,好似她干了多大的事一般。


“过几天我帮你找一个。”


“白白你对我真好。”


白敬亭回头用指间戳了一下她的额头:“去拿碗筷,酱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白太太。”


吴映洁吃人嘴短,也不管他的揶揄,狗腿道:“得令!”


晚饭时,吴映洁切着牛排,不经意的问:“白敬亭先生,那日你拿走的那个胭脂盒呢?”


白敬亭停下来手中的动作,吴映洁以为他忘了,提醒:“就是你说是我俩定情信物那个。”


白敬亭拿起手帕擦了下嘴,又低头切起牛排:“啊,丢了。”将切好的牛排放到吴映洁的盘子里,眼神佯装不经意的扫过她的侧脸:“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。”


“打麻将的时候,那些太太们都在炫耀她们先生送她的东西,又问起了我,我说我们之间不兴时送东西,倒是有定情信物,这才想到了。”吴映洁回想起下午的牌局,有些郁结:“你没瞧见她们,尾巴就要翘上天了。”


白敬亭听后,敛了神色,低头哄着:“明日我就送你个礼物,你拿去与她们显摆。就当成是我俩的定情信物。”


“那胭脂呢?也是定情信物呐。”


白敬亭看着吴映洁的眼睛,喉咙紧了紧:“定的是师徒情,丢就丢了吧,人都在,还在意信物作甚。”


吴映洁开心的搂住白敬亭的脖子,对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:“白白,你真是太好啦。”


第二日,白敬亭就差人送来了一个盒子,打开一看,是一支白玉打造的玉簪,上头还嵌这红玛瑙,在阳光下晶莹剔透,摸在手里清凉润滑,是上等的材料。


簪子下面还付诗一句:“晓看天色暮看云,行也思君,坐也思君。”


吴映洁将纸条好生收好,碎了一声:“酸死了。”


 


(第五章)


 


新请的王妈来了,是个上海人,人手脚麻利也热心肠。忙完今天的事情,也已经快半夜了,她准备回去,经过大厅的时候,才发现太太窝在沙发上睡着了,桌上的饭菜动也没动。她上前叫醒了太太:“太太,屋里睡吧,夜里凉。”


“王妈,先生....”吴映洁睁开眼,转身看了眼桌上的饭菜,又黯淡了下来:“先生还没回来。”


“太太,先生这几日可能忙,您也知道现在时局乱的很,这上头的政权说变就变,您就先歇着,别等了。”王妈宽慰道。


吴映洁有些累了,她按着眉头,苦笑:“他已经连着一个月晚归,而我连他现在做什么,干什么事都不知道。” 


她不是没问过,她一问,白敬亭就冷了下来,或者玩世不恭的说着俏皮话将这个话头给拨弄开,每到这时吴映洁就七荤八素的,脑子都空白了,白敬亭总有这个本事。


她摆摆手:“王妈,你先回去吧。”


这王妈还没出门,电话铃响了,只见她的女主人,握着听筒身体止不住在颤抖,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唤住要出门的她。


“王妈,陪我去一趟警部。”


一路上女主人都没出声,她走的很急,也不忘将她那宝贝玉簪戴着,到了警部,吴映洁飞快下车,全然不顾脚上穿的是高跟鞋,王妈小跑着才跟上了她。


自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,她整个心就铰在了一起,什么都慌了。白敬亭被关起来了,电话那头的人是这么说,她第一反应就是担心他会不会有事,这警部就是吃人的地方,没人管着平时就横行霸道,颐指气使惯了,白敬亭这么高傲的一个人难免刚进去时吃亏。这一路她的心都焦着,悬着,但到警部门口,她反而平静了下来,她知道他就在里面。


她走进警部,一眼就看到了白敬亭,他坐在那,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头上,西装领子也被拽开了,就在他抬头看向她的一瞬间,她几乎就要飞奔过去抱住了她,但她止住了,转身对一个警员呵斥:“你们这里管事的是谁,给我叫出来!” 


被呵斥的警员回道:“这事就是我管。”


吴映洁仰着下巴,看了他一眼,眼神凌厉:“他脸上的伤,你打的?”


吴映洁这人从小天之骄女,捧在手心里,跟着大帅,什么大场面没见过,只是往这一站,眼神一抬,整个人的气势就出来了,警员看的发憷,赶忙解释:“这是他自己打的,为了这个戏子和洋人打了起来,所以才被关在了这,可跟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。”


吴映洁这才注意旁边还有一人,那女人穿着旗袍,低眉顺眼的坐在那,看着我见犹怜。吴映洁狠狠捏着自己的手心,面上没看见一丝异色:“既然只是一般打架,现在人我可以带回去了吧。”说着就过去牵起白敬亭的手,目光触及到他脸上的青紫,心中难受的很,白敬亭眼睛黑黝黝的看着她,似乎在等她发问。


她低叹一声:“回家再说,回家吧。”


刚拉着他起身,就被警员拦着了:“吴小姐,这事怕是不能就这么完了。”


吴映洁冷冷的看着他。


“这戏子,以前是共党的人,前阵子刚被放出来,现在又出这事,怕是不能就这么罢了。白先生也是要经受调查,这事已经不是我们警局能管的,我们已经上报了。”


吴映洁回头看了白敬亭一眼,他还是那个样子,任外面发生什么,他都是挺着背,沉着眼,从容不迫。


她伸手紧紧握住了白敬亭的手:“你还知道我姓吴。欺我先生家从外地来,根基不深?你这瞎了狗眼的,别说白家,就是吴家又岂是你能惹得起的!现在趁我还好说话,你便把人放了,回头吴大帅知道你因为打架这点小事就上纲上线往上报,看你一家老小是不想安生过日子了。”


说着就拉着白敬亭往门外走,这警员也不敢拦她,只能在身后为难的:“这....这”半天。


吴映洁停下来脚步,门外那月亮缺了一个口,莹莹的散着银白的光,洒在了她的脸上,她轻声开口:“小警员,你也别为难。”


“他犯得事,我担着。”


牵着的人僵住了,她低头揉着他的手掌,眨眨眼睛抬头对他盈盈的笑:“我们回家。”


白敬亭站着不动,一直看着吴映洁,吴映洁知道他想说什么,深吸了一口气:“那位小姐,既是我先生的朋友,也一并走了吧。”


说完她便松开了他的手,一个人上了车,王妈被她打发走了,临走前赏了十个大洋。她一人坐在车里,她不是傻子,她当然能看出白敬亭对那戏子的不一样,那种眼神,是她从未见过的,她与白敬亭一定有过一段吧。吴映洁差点都忘记了,白敬亭也是一个人呐,也会伤心也会紧张也会有七情六欲,可能是看他在她面前那般运筹帷幄的时间久了,她真有些忘了。


白敬亭上车的时候,她正靠着椅背闭着眼睛,听到声响,睁开眼看他,一股烟味袭了过来,他刚刚去抽烟了,吴映洁想。


白敬亭领口还是松着的,露出好看的脖颈和锁骨,他歪着头看她,平日里梳的板正的头发垂在眉毛上面,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刚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,他痞痞的笑着,吹了声口哨:“谢谢美人相救,可否有兴致陪小爷我吃份宵夜。”


吴映洁没搭理他:“你这般样子作甚。”


“毕竟刚从警局出来,要符合一下混蛋的身份。”


“你也知道你混蛋....”吴映洁难得动真格的发火。


白敬亭环住正在生气的她,将下巴搁在吴映洁的肩膀上,疲惫的叫了声:“白太太.....”


“白太太。”


一声又一声,用他特有的口音,带着尾调,低沉缠绵,吴映洁在这一声声中卸甲投降。


“好。”


 


(第六章)


 


徐莺见白敬亭来了,立刻上前,关切的问:“她后来没闹吧。”


白敬亭听了有些不舒服:“她虽然任性,但不是闹的人。”


徐莺恩了声,转身给他倒茶,白敬亭环视着这个房子,开口道:“你就在这住下,这段日子你别出去了。”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局势马上要变。”


徐莺瞧他的脸色凝重,主动为他捏肩开背,似无意的跟他提起往事:“前些天那个戏园子,也有人从后门翻进来结果被逮了个正着。”她抿嘴笑了一下,“我就觉得那孩子像你,当初趴在屋顶偷看我排戏。”


白敬亭也笑了:“那时家父不让看,心生逆骨,心一横干脆天天爬屋顶了。”


想起那段时光,两个人都变得轻松,徐莺悄声的说:“我觉得你变了。”


白敬亭握住她的手,不只是宽慰她还是宽慰自己:“人总会变的,不能一辈子都是毛头小子。再等些日子吧。” 


徐莺软骨头般的附了上去:“好。”


“你当真能舍下你的革命信仰?”


“那哪有你重要。”


白敬亭觉得有些意兴阑珊,将她拂开,站了起来:“回去了。”


徐莺没敢留,她知道白敬亭这个人,看似深情其实最无情,他的心思没人能猜得透,徐莺是有些怕他的,怕他离开,怕他不爱自己,怕他一个淡淡的眼神。


 


这天白敬亭开完会回到家,咖啡的味道就飘了过来,最近这些天,吴映洁不知怎么就迷上了咖啡,非要自己试一试,磨好了冲开,喝了一口整张脸皱在一起又觉得苦,便全进了白敬亭的肚子里。


白敬亭一回家习惯性的找她,见她在书房看什么书,眉头紧锁甚是严肃,他悄悄走过去,将她的书从手中抽走,看了一眼封皮:“鲁迅的书啊。”


吴映洁见他回来了,眼睛亮亮的,一把抢过书:“回来也不出声,去去去,别打扰我阅读。”


“女人不都该喜欢徐志摩么?”


一提徐志摩吴映洁白便放下了书:“我小时候还见过他一面,确实是一表人才,可惜在感情上不负责任太过自私,打那时起我便再也不读他的诗了。”


吴映洁义愤填膺的说完,转而满满的担忧了起来:“白白,近日爹爹让我别回府,联系他也联系不到,我怕出了什么事。”


白敬亭手指划过一排排的书,从中挑了一个抽了出来:“不会的。”


“我要去找爹爹。”


白敬亭翻页的手停了下来,抬头冷声一呵:“别闹。”见吴映洁被惊住了,叹口气,温和了语调:“外面乱,你最近别出去了,我代你去看望岳父,你看可以吧?”


他轻声哄着吴映洁,吴映洁才慢慢的平静下来:“也对,爹爹这么厉害,不会有事的。肯定是我多想了。”


白敬亭看了眼她的面色,心知她还在担忧这事,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电影票:“今晚我们去看电影。”凑到吴映洁的耳边吹了一口气,“约会。”


吴映洁的表情动了动,心情又回来了,开始得寸进尺:“那我还要去百乐门跳舞。”


白敬亭装作很为难的皱眉,歪着脑袋好像在苦苦思索,吴映洁一把勾住他的脖子,摇着:“哎呦,你就应了我嘛。”


白敬亭被她晃得没辙,眼里的笑意映暖了眼尾的痣,拍了拍她的屁股:“那还不快去收拾。”


女人梳妆打扮定是要花些时间的,白敬亭站在门口等着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他抬手正了正领带的位置,抬眼一瞧,吴映洁出来了,身上穿的是素色旗袍,裸露美丽小腿,发髻高挽,几缕发丝垂在脸边添了丝俏皮,她见白敬亭看痴的目光,对着他投了一个媚眼,风姿绰约顾盼生辉,“瞧把你迷的。”


白敬亭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,一只手为她开路:“白太太,请。”


吴映洁突然想起什么,又返身折了回去,白敬亭在一旁催促:“这电影要开场了。”


“来了来了。”吴映洁抬手插着簪子一边出来,“差点将它忘了。”


白敬亭瞧了一眼她发间的簪子,低了低眸:“一个簪子而已,犯不着走哪都戴着。”


吴映洁为他穿外套的时候责怪的瞪了他一眼:“这可是我们定情信物,你可别轻视了它。”


白敬亭没应话,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间,“走吧。”


看完电影,他们没有照着计划去百乐门,而是像一对平常夫妻般的依偎在一起,走在灯火繁盛的北京城街头,吴映洁搂着白敬亭的胳膊,还在讨论电影里的情节,未了她有些不满的说:“你要是常常陪陪我也就罢了,最近经常被叫去开会,吃饭的时间都不给了。”


“组织上的事,没办法。”


一听他这语气,吴映洁就知道他不想接着往下谈,搁平时也罢了,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总有一口气憋了心里,忍不住堵他两句:“怕是借着开会的幌子又出去打架罢。”


白敬亭知道她在发脾气,也不回话,听着她说着。


“大半夜你和一个戏子在一起,为她打架进了局子,我不问你是想你自己同我解释清楚。可你倒好,愣是装作没发过一样!”


“次次让你陪我回吴家,你都百般推脱,现在更是不让我回去。”


吴映洁全说完,气鼓鼓加了一句:“我看你就当我是傻的。”


白敬亭拍着吴映洁的后背,让她缓气,手顺着旗袍的优美线条上下滑动,吴映洁红了脸,将他的手拍了下去。白敬亭带着笑:“白太太账算完了?”


吴映洁哼了一声,快步往前走。


“我就当你是傻的。”他站在原地说。


不过说的太轻,被这夜色吞噬淹没了,就连他自己的心,也听不到。


 


(第七章)


 


吴家倒了。


就在一夜之间,全城的报纸,小摊小贩之间都在流传讨论。辉煌了几十年的吴家,抗住了一场又一场历史的变动。最终还是没躲过。


听说那晚一支拿着枪杆子的军队冲进的吴家,一个一个人影在火光中掠过,吴家那晚的大火照亮了半个北京城。


吴大帅被架出来的时候已经狼狈不堪,而手中还握着他宝贝了半辈子的功勋,那是他全部的信仰,连同今晚这场大火,都碎了。


吴映洁知道的时候,没说话,传话的王妈瞧她这样就连忙退下了。她先是笑,嘴里说道:“现在下人都这般胡言乱语了,看我平时对他们太好了。”翻报纸的手却颤抖的拿不住东西,那张报纸她足足翻了几分钟才翻了开来。


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,报纸上的照片正是她住了几年的宅子,她伸手摸了上去,门前那块匾看上去怪异,却是她第一次学会写毛笔字的作品,爹爹高兴的大手一挥,将它刻成了匾搬了几次家,他便一路带着。


心像是什么拧在一起,闷得紧,喘不过气。


爹爹...爹爹.....她抱着报纸凄厉的哭了出来,那声音像是要把整个心血呕出来,她狠狠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趴在地上绝望的呐喊。


白敬亭这时赶了回来,见她这样连忙将她扶了起来,她抓住白敬亭的衣服,像是拽住最后的救命稻草,抽噎着,哀求着,疯狂着:“白白,我求求你,救救我爹爹。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,爹爹年纪大了他吃不了苦的......”


说着她挣扎着起身:“我要去找他,我要去找我爹爹。”


白敬亭将她从身后牢牢抱在怀里,大喊着:“迟了!”


她挣脱着,一边捂住耳朵一边惊恐的往后退:“我不信....你们骗我的。我不信!”


“我不信....”她哭着虚脱的倒在了墙上,顺着墙她无力的跌坐在地上,双手抱着脑袋,她好像听见了她爹爹的声音。她爹爹,永远都是她对,觉得她最美的爹爹,那个将她举高,捧在手心里半辈子的爹爹,心好像被利刃划开了,好疼....疼的她嘴唇咬出了血,疼的她叫出声来,她捂着胸口声嘶力竭的哀嚎。


白敬亭一直将她抱在怀里,轻抚着她的后背,直到她虚脱的闭上了眼睛,才将她横抱起放到了卧室的床上。


他坐在她的床边,心有余悸,就在刚才那一刻,他真的慌了,他怕她真跟着她爹爹去了。见惯了生龙活虎的她,现在苍白着脸躺在床上的样子让白敬亭心底某个角落抽疼了一下。


王妈端着粥走了进来:“先生,吃点东西吧,你也有一天滴水未进了。”


白敬亭揉了揉眉心,哑着声音问:“是你告诉太太的?”


王妈低头:“全按照吩咐。”


白敬亭挥挥手:“下去等着领赏。”


“是。”


吴映洁醒来的时候,白敬亭正趴在她的手边睡着了,她动了动身子,白敬亭立马醒了过来,他刚睡醒的样子,冷漠而茫然,头发微乱。


白敬亭伸手试着她的额头,“还好烧退了。你可知你睡了五天了。”


她没说话,抬手抚上他的脸庞,他生的既好看,又不女气,五官深邃摸着像是要把她的手割伤。


不怪有那么多的人对他一往情深,也不怪自己一直为他找着理由。


她滑过他的唇,他的唇和他的眼睛不一样,薄而翘,眼睛下的那颗痣看起来寡情的很,她手指轻轻的抚过,曾有人说过泪痣越靠近眼睛的人越薄情,那时她怎么回的来着?似是时间久了,她再想不起来。


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。


四目相对。


这场可有可无的探究,吴映洁终于倦了,她阖上眼靠在床头,自嘲的笑了:“其实你的骗术一点也不高明。”


幽幽的叹息:“只不过我是真傻罢了。”


白敬亭仿若没听见,将她重新放躺在床上,亲吻了她额头:“明天我把嬷嬷叫来,照顾你,这样你也好受些。”


吴映洁没说话,算是默许了。


白敬亭推门出去,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扶着门把,喘了一口气,那被人掐住喉咙的窒息感,虽然只有一瞬间,也够让白敬亭难以忍受了。


拉好了身上的军装,他又恢复了那副矜贵冷漠的模样,门口的副官见了他连忙跟了过来:“司令,我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,可这大半夜的.....”


白敬亭眯着眼睛睨了他一眼,副官觉得后背冷汗直冒,连忙请他上车。


底下的兵见了这一幕,小声的讨论开:“这个司令看是不好惹的。”


“连自己家老丈人家都能一锅端了,能是一般人?”


“就是就是,要不是除了吴大帅,他这么年轻猴年马月才能升到司令。”


前排的人咳嗽了一声,他们立马噤了声,挺直腰板站好。


这副官也还没摸透新上任司令的脾气,也不好贸然讲话,但这一路无声又实在是尴尬,他陪着小心起了个话头:“司令这次办的真不错,那吴大帅上头头疼也是很久了。”


白敬亭看着手里的皮手套,悠悠开口:“北洋政府已经倒了,遗留下来的一些人和事早就该清了。”


副官赶忙笑着接下去:“听说您还娶了他女儿?”


白敬亭将皮手套带好,漫不经心的说:“副官,少问多做。”


副官心知什么意思,连忙闭了嘴安心开车。


一路再无话。


 


(第八章)


 


这天说变就变了,外头猜测怀疑,风言风语多得是。


吴映洁养了几个月身子精神终于养了回来,但性情和以前大变了,她变得沉默,变得悄无声息,站在窗前的剪影,仿若一阵风便能将她吹的消失不见。


嬷嬷来了几日,便被她打发走了,她给嬷嬷几百个大洋,还有众多金银珠宝,边帮嬷嬷收拾行李的边叮嘱:“嬷嬷,你拿着这些走吧,远离北京城,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带着好生活着。”


她低头抹了一把眼泪,“一定要活着。”


嬷嬷也心疼的红了眼:“小姐,你就让我跟着你吧,也能照应一下。”


吴映洁吸吸鼻子:“嬷嬷,照应我作甚,这公馆我想我也是待不了多久的。”


见嬷嬷脸上生了担心怀疑的神色,吴映洁连忙改口:“白...白敬亭说带我换个地方住换换心情。所以你就走罢。”


嬷嬷叹口气道:“如果姑爷对你上心,那也是不错的。”


吴映洁走到窗前,将飘落屋内的花瓣吹了出去:“我爹爹刚死,他就当上了司令,这其中的缘由不用我说嬷嬷你也该清楚的。”


“那能有什么法子,这女人一辈子,总得有个依靠的地方罢。”


“走罢。”一声叹息。


嬷嬷道了别,离开了。吴映洁心知这是最后一次见她,这世间纷乱,有些分别是今生难见了。


白敬亭知道嬷嬷离开也没过问,他近来手头事情多,忙着应酬忙着整理上一任司令的旧部下,每次回来的时候吴映洁都睡了,半梦半醒之间她感受到有人在亲吻她的鼻尖,然后辗转至嘴唇,浅尝辄止,小心翼翼。


他真是会骗人的,吴映洁想,骗着骗着可能他自己都入了戏,这般用心也难怪自己在他的戏折子里出不来。


那日他又喝醉了酒,回来的时候吴映洁还没睡,这次他还带了一个人,那女人吴映洁见过,在几年前深夜的警局里。


白敬亭摇摇晃晃着让徐莺自己上楼找房间,徐莺也被为难住了,今夜白敬亭突然发了酒疯,砸门吵醒了她,要带她回家。这种场面任她在戏园子里摸爬滚打也是少见的。


她自小会察言观色,看得出,吴映洁和白敬亭都有话要讲,说了声,“我上去了。”就匆忙逃开。


吴映洁怕丢人吵醒下人,拽着他回了房间关上门。


白敬亭喝了点酒,将领带松开,站着没个正形,他嬉皮笑脸道:“哟,白太太又要兴师问罪了。” 


吴映洁看着她,没有发脾气,没有吵闹,她极其安静,正因为太安静了,像是燃尽的火苗,剩下的只是哀伤的一缕青烟:“白敬亭,你究竟为何娶我?”


白敬亭垂着眼看她,后脑勺抵在墙壁上,轻笑一声:“你心里不都有数么?”


白敬亭猛地将她拉了过来,禁锢在怀里低头亲她的嘴,疯了一般地啃咬,吴映洁挣扎,但她的力气始终挣不过他,白敬亭把嘴贴到她的耳垂:“杀了我,杀了我啊。”说着将枪握在她的手里,往自己小腹上抵。


吴映洁颤抖着,眼泪在眼眶迟迟不肯下来,枪拿在她的手里沉甸甸的,白敬亭抬起头看着她,还是满脸的不在乎,薄唇勾笑着:“舍不得。”


他坐在床上,一只手夹着烟,语调还是那般,说出的话却凌厉的彻骨:“我是如何的人,你早该知道。这条路是你自己的,机会就在你手里,现在全靠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

手上的枪发沉,像是长出了利刃,刺的她血肉模糊,吴映洁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声来,枪也从手中滑了下去,白敬亭见她哭出了声,便往她这边来,因为还带着醉起身又急,差点摔了一跌。他捧住了她的脸,叹了口气,“我最见不得你哭了。”


他得寸进尺,再一次亲了上去,亲着她的耳垂,额角,睫毛,吴映洁直直的掉眼泪,她每掉一颗泪,他便将它吃了去,他一边亲一边呢喃:“你既然已经选了,我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....好不好.....”


吴映洁走的时候是清晨,世间万物都没有醒,白敬亭昨日半夜被一个紧急电话叫了去。吴映洁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,带得大多都是她的嫁妆,她将玉簪从发间拿下,放在床头,轻轻地带上那扇门。


清晨的空气很是清爽,走着走着她的步伐也轻松了起来,迈出公馆门的那一刹那,她听见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死了,又有一个东西焕然新生。


她没有回头。


 


(第九章)


 


白敬亭回家,见了空了的屋子,将发簪拿在了指间,也没说话。徐莺站在门外,探头瞧着他,不敢出声。


“她走了?”白敬亭出声问。


徐莺见他已经知道她躲在门外,就迈着步子走了出来,小心的向他靠近:“今儿个清晨走的。”


白敬亭抿着唇,紧紧捏着手中的簪子,站在那沉默半晌,徐莺知他是动了怒了,手轻巧的攀上他的后背,一下没一下的顺抚。白敬亭眨眨眼,又是那副云淡的神态,收起手中的簪子,随意道:“走就走罢。”


徐莺见他这样是有些暗喜的,她抿嘴一笑,柔声问:“今天晚上想吃些什么,我去准备,你不是最喜我做的糕点么,今儿个让你一次吃个够。”


白敬亭拿开搂在他腰上的手,整理着衣领,轻佻的笑道:“如今我口味是重了,单是糕点可喂不饱我。”


徐莺自是听出他话里的调情,正媚着眼附上去,就被他一个转身隔在原地。


“今晚司令部有事,我不回来,手里的下人你随便差遣。”刚刚的情意就似一场泡沫,转眼间他又是那个冷峻的大司令,要不是徐莺早就习惯了,怕是吃不消这阴晴不定。


“还有...”他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下,后背对着她,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吴家大小姐,对外就称染了顽疾不易见人,安生待在这有人伺候着你。”他顿了一下,沉了声,“如若漏了出去,你兜着!”


徐莺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,她抱着胳膊扶着窗台坐了下来,明明是三月阳春,可为什么没来由的觉得冷了。


她想笑,嘴角却提不上来,硬生生被她扯成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,她宽慰着自己:“你该开心的。”


 


上级对白敬亭极为赏识,多次留他在家中吃饭,今晚开过紧急会议又邀他来家里小坐。


太太见白敬亭来了,热情的招待着,转头就嗔怪着:“你呀你呀,成天将人白司令叫来家里谈什么政治思想的,人家老婆可该对你有意见喽。”


说着就为白敬亭沏了一杯茶,知道他们有话要说,识趣的先离开了。


上级坐在沙发上提点道:“上次同你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。你起点高,又留过洋,有胆识有抱负,是个人才。吴家的遗孀现在看着没什么,之后就怕有人揪着挡你的路。”白敬亭垂着眉,耐心的听着,上级叹口气又道:“自你从那戏子手中拿来共党的情报我就看出你将来必成大事。吴家女子你要真喜欢,也不是留不得,你且先看管着,下次带来让我瞧瞧。”语气中敲打的意思明显。


白敬亭应着:“谢谢上级提点。我家那位染了顽疾,近期怕是不好见人的,我会好好处理。”


上级摆摆手,起身负手看着窗外:“白敬亭,这仗真是不知何时才能打到头啊。”


何时能打到头?白敬亭也不知道,自他出生起,中国就已经残破飘摇,战火声充斥了他人生,他生在这乱世权利的斗争里,打小他就知道他这辈子要和别人不一样,他从未念过战争会有结束的时候,也不是没想过,以前是他从来不想的,后来闲暇的时候也会偷偷的想。如若以后不打仗了,他便到香港去,听闻那里热闹快活的很,她这般爱玩爱闹定是很喜欢的,到时候买一个单独的楼,专门腾出一屋放她收集的小玩意儿....但终究也只是想想,他是始终明白,什么于自己才是最重要的。


他回了家,见客厅亮了一盏灯,大衣还未脱就快步走了过去,瞧见窝在沙发上睡着的是徐莺,止住了步子,叉着腰有些恼的低头,扯着领口就往房间走,白敬亭觉得自己的脑袋怕是坏了,就连自己都瞧不起将才他慌白期许的样子,这徐莺要是醒着的,定是要讥笑他。


他的声响吵醒了徐莺,她缓缓睁开眼,朦胧间瞧见他的背影,惊喜的便要跟上去:“你回来啦。”


“还我。”白敬亭说的话没来由,突兀的就像窗外骤然下起的雨。


徐莺却听懂了他说的是什么,还在装傻:“什么?”


“胭脂盒。那日我给你的胭脂盒。”白敬亭已经有些不耐,转过身,壁灯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边,看不透看不清,就如同他这个人。


手绢在徐莺的手里攥的很紧,面上她还是笑的:“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,再说那胭脂呐,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,我早就用了。”


白敬亭扫兴的摇摇头:“徐莺,这场戏你演的不好。”他仰着头,光照在他的薄唇上,将他的眼睛隐在了黑暗中,他扯着嘴角:“我给你的东西,你舍不得用的。”


徐莺脸色苍白,整个人越发的觉得冷起来。他凭什么这般笃定,永远这般从容冷静,好似这些都不过是连他一个驻足都搏不来的风月,这样的男人,真可恨啊。她知道,在他面前她就像那杯水,一眼就望得透,十几年戏台子上的磨练也不及他的一个眼神罢了。


白敬亭腻烦了这场拉锯,准备收场:“明天我希望在我的书桌上看到它。”


关门声在这屋里被拉的很长,连同今夜冰冷的雨。


 


(第十章)


 


方莹看着手里乌黑柔顺的秀发,终是不忍,劝道:“要不你再想想罢,头发养的这般好,剪了怪可惜的。”


旁边的人也跟着道:“就是,其实留长发也没啥,我瞅着就挺好看的。”


吴映洁乐了:“方姐,大牛,你两也别劝我了。你看哪个打仗还图好看的,我每天没有闲空打理它,不如一刀铰了痛快。”


方莹见她这样说,狠狠心,一把将这长发剪断,边帮吴映洁修剪的时候边念叨:“你一大姑娘加,跑来参加什么革命。指导员也是的,还就把你带来了。”


吴映洁回嘴道:“方姐,你也不是女儿家,也不加入了抗战加入了革命?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?好嘛,我知道了,定是方姐瞧不起我罢了。”


方莹又好气又好笑:“你这牙尖嘴利的我是说不过了。”放下剪刀,看着镜子赞叹:“到底是生的好,剪什么样的头发都好看。”


吴映洁看着镜子里,是自己,又不是。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,粗衣粗布,短到耳边的头发,身上那些子劳累人的珠宝装饰也都不见了,明明也没隔很久,回想起来却像上辈子。


离开那日,她只身一人来到火车站,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,这偌大的中国遍地狼烟战火,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于这世上只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,之前虽然也经常跑出来,那是她知道身后有家兵跟着她才敢那么肆意潇洒。从小就心心念念出来,此刻真到了这个路口,自己又茫然了。


她随便买了张车票,坐上车的时候,对面突然坐下了一个人,这人带着帽子,将帽檐压得低低的,却能听见他虚弱的呻吟声,吴映洁再往下一看,血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。而车厢那头传来了一阵嘈杂声,几个日本兵拿着枪一节一节的搜着人,眼看就要到这节车厢了,吴映洁也心中有数这是怎般的情况,但当下来不及多想,她立刻起身做到了那男子身边,用大衣盖住了男子,靠在他的肩上假寐,从外看俨然是一对外出的夫妻。


那人动了动,被吴映洁按住,他知道吴映洁的意思,便将头缩进了大衣里。


日本兵来到吴映洁的身边,前头那个翻译吼着:“站起来!”


吴映洁冷淡的瞧了他一眼:“我先生身体不舒服,头疼的老毛病怕是又犯了,您们也就别折腾他了。”


那个翻译还想说什么,就被吴映洁抢先一步:“山口先生近来可好?”


翻译疑惑:“你认识皇军?想必是自己人?”


吴映洁浅笑,手心却直冒冷汗,这是有一次听白敬亭打电话提到的人名,没想到竟误打误撞对上了:“家父与山口先生有些生意往来,家宴上远远见过一面。”


吴映洁的这一身打扮和做派,谁也不会怀疑她是大家闺秀里的身份,那翻译立马就恭敬多了,还想再多加攀谈,就被吴映洁打断了:“我那袋子里有几百大洋,现在我先生身体欠恙也不便与你多叙,那些那拿着,请这些兄弟吃吃酒,也算我一点心意。”


翻译一听喜了,弯着腰上去拿了钱,道了谢,这群人也就下了车,直到火车开启吴映洁确认没事了才连忙起身询问那人:“你没事吧?”


那人虚弱的道谢:“谢谢姑娘相救,让我休息片刻就行,此恩日后一定相报。”


吴映洁听这充满江湖气的话也没应,坐回自己的位置上,数着剩下的大洋问:“你是共产党吧。”


“姑娘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
“穿成这样,手下还没带兵,被日本人追只能躲着,这么寒酸的除了共产党,还能是谁?”


那人笑出声来:“姑娘说的没错,我们是缺武器缺人。”


吴映洁接着问道:“其他人呢?”


那人回道:“我让他们先走了。”


“那些人真是不够义气的。”


那人伸手将身体里的子弹抠了出来,疼的那人是头冒青筋:“是我让弟兄们先走的,流我一人血可让他们无事,一人换十几人,是赚大了,怎么会是不够义气。”


吴映洁听了有些动容,这一路她就没在讲话,似在思索什么,她想起她读过的鲁迅先生的书,秋瑾留下的诗词和她的传记,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,她缓缓的舒了一口气。


她是跟在那人身后下的车,她站在那问:“我可以加入你们么?”


那人回头打量她:“小姑娘,这条路苦着呢。”


吴映洁笑道:“我不怕。我现在无父无母无牵无挂,只有命一条,这些条件加入你们那没有明天组织正合适。”


“你想好了?”


吴映洁看了身边的人来人往,有些人是逃命的,有些人正奔往死神的路上,他们害怕他们残破,他们佝偻着被压垮的腰背,吴映洁轻轻的说:“人来这世上一遭,总得做些什么,才算活过。”


那人听后冲她挥手:“那你就跟着吧,我们党可不是没有明天的组织,我相信它成为国家的明天。”


吴映洁笑而不语,缓缓的走过去,每一步都踏实而沉重,她的身影在嘈杂拥挤的火车站消失,开始她全然崭新的人生。


 


(第十一章)


 


虽说现在国难当前,上头说国共合作国共合作,其实只不过是唬人障眼的法子,组织上就没停下打压共党的动作。


现在前头是日本军队的步步紧逼,后头是共党暗自壮大,白敬亭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,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。


工作的事就够麻烦,最近内部还出了内奸,上头彻查,现在人人自危。白敬亭升得快已经让不少人眼红,多少双眼睛盯着他,盼着他一点闪失将他一把拉下。


这边参加上将的生日宴,就有几个人酸着语气开始了:“这如今,国共关系如此紧张,现在是人人都带着小心。白司令怕是比我们担心吧。”


白敬亭晃着酒杯,淡淡道:“哦?”


“这旧情人是共党人员,妻子是北洋政府大帅的女儿,白兄这境遇,也不是一般人呐。哟,怎么不见你带着娇妻出来?”


“我的事情就不劳二位仁兄费心了,上头近日派我去南京,想必是有什么动作,我这边先给两位透个底,回去清查清查自己的部队。至于我妻,染上顽疾已久,这大喜的盛宴,带她来就显得唐突了。”白敬亭回的滴水不漏。


这二人听说他要去南京,这是没听过风声的事,说明上头此次是有秘密任务。现在还敢将秘密任务交给白敬亭办,那就是真器重了,二位心里起了嫉妒之意,但也就此闭上了嘴,不再多言。


白敬亭在这待得有些累了,在这一片觥筹交错他觉得吵,以前是顶喜欢出来玩的,鲜花美人,香车美酒,再配上那靡靡之音,这就是白敬亭以前的常态,现在在这里待上那么一会便觉得腻烦觉得吵了。


他坐上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也没敢多言发动车子便往家的方向开。白敬亭坐在车里,回想将将那两人的话,他们好像提到了吴大小姐,多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称呼。吴大小姐,他张嘴低声唤了一声,心头发酸。车开过一个转角的时候,有一个老头在卖烤红薯,他兴许喝多了,鬼使神差让司机停了下来,下车买了一个。


司机直觉得这个司令是个怪人,平日里簪子胭脂盒这种女人家的东西都带在身上,现在竟还喜欢吃烤红薯这般玩意,怕是有钱日子过足了,都有点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吧。


这红薯拿在手里有些烫手,这温度他试过,放在衣服里面能将皮烤的通红。他吃了一口,就甜的皱起了眉,这般甜腻的东西哪有什么好吃的,也就她那小孩子心性喜欢吃这些,还当成宝贝。白敬亭想笑,又突然有股凉凉的失落扼住了他,他将吃了一口的红薯扔在了地上,顿时觉得没了意思。


他捏着眉头上车,冷声道:“开车吧。”


 


“我们怎么进去。”大牛在一旁干着急,“这城里的检查严着了,就我们几个进去,还不得被抓住。”


吴映洁从行李中拿出袋子,对指导员道:“只是我的身家,留着也没用,你拿着这些到镇上租一辆车,在买几身好衣裳来,剩下的钱就给兄弟们买粮食吃吧。”她回头看了眼那一双双写满饥饿疲惫的眼睛,“我们决不能在这么耗下去了。”


指导员一口拒绝了:“这些都是你的宝贝,这一路你护着,再苦都舍不得拿出来,我怎么能收。”


吴映洁急了,塞进指导员的手里:“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么?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兄弟们还受了伤。待会你上镇子上买些吃的和药回来,我交给你的事你且听我的去办,一切准备妥当后,我便和方姐装作太太们进城,尽快同城里的同志接应,将秘密档案护送出来。我们已经在这个地方耗了很多时日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进城,如今城内同志的处境也迫在眉睫,这份档案对我党如此重要,你就别纠结了!”


指导员担心的看着她,吴映洁笑着拍拍自己的胸口,满是豪气:“我同大家大大小小的仗都经历了过来,这一路我可没白走,怎么,还不相信我的实力?”


这眼下也没有其他的法子,指导员只能答应了她,接好她列的物资清单,一人伪装好去了镇上。


方姐在一旁担忧,踌躇道:“就我俩进城....这.....”


吴映洁轻拍她的手安抚,眼睛看着远方,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,悠悠长长,像是从梦里来:“这北京城呐.....我最熟悉了。”


一切都是前尘旧梦一场。


 


(第十二章)


徐莺给他收拾行李,白敬亭站在窗口吸烟,烟雾从白敬亭漂亮的黑眼睛上掠过。


徐莺边为他叠衣服边问道:“叫你去南京作甚。”


“清党。”


徐莺没想过白敬亭会回答她,一般和他说话就如同自言自语,别的话他都不理,更别说是牵扯到工作上的。


“不是开始合作了么...”她扯了丝苦笑。


“时局上的事,哪有准的。”今日不知怎地,他话多了起来。


接过徐莺手中的行李,白敬亭把最后一口烟抽完,摁在烟灰缸里,准备走。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像是忘了什么般,皱着眉,伸出一只手指挠着额头,问道:“徐莺,她走多长时间了?”


“两年。”


“都两年了。”他惊讶的咦了一声,“还以为就是昨天的事。”


徐莺送他出了门,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又不想自讨没趣就作罢了。


两年,原来已经两年了。


他坐在车上,副官赶了过来,凑到他耳边低声道:“在北京城内部发现了共党人员,跟了他们几天,今天可以收网。”


白敬亭戴着白手套,点头:“那我便去看看。”


副官行了个军礼,对着身后的部队发号指令。


一声枪响,惊醒了北京城的清晨。


吴映洁带着人无处可逃,咬咬牙只能冲出去,方姐拽住了她的手:“我们的人手和弹药根本不够,这可怎么办!”


吴映洁严肃的握着方姐的手,交待:“方姐,待会我出去拖住他们,你们从后巷走小路逃走。”


“不行!”方姐甩开她,“你让我留下你一人在这里?”


“方姐,我在北京城原是有点身份,能拖住他们一会。若不如此,我们今天必将全部葬送在此,别忘了此次的任务,将档案带出去!”


吴映洁见方姐流着泪还不走,猛地推她一把,大喊:“难道你想看他们都命丧于此么!快走!”


枪声是越来越近了,吴映洁也顾不得了,她苦苦哀求:“你们快走罢,我自愿加入那天起就没想过我能活着,我早已是死过一次的人,我不怕死,战争就是要有牺牲。快走!”


方姐咬着牙,喊了声:“走!”


吴映洁站起了身,迈步向那炮火声奔去。


 


白敬亭想过会再见到她,千百种场景他都想过,但每一场,她都穿着精美的衣服,身后跟着让她慢一点的嬷嬷,她会抬眼瞟他一眼心里带着气耍着小脾气,但只要他哄哄就会好。她一定会过得很好,就算是换个地方也会有人疼着的宠着的。白敬亭从未想过,再见她会是这般的场景。


白敬亭看着眼前这个一人挡在他们军队前的女人,她一头短发被风吹得凌乱,却没挡住那双好看的眼睛,身上的军服破了,脏了,还带着血。他整个人都不稳了,旁边的副官看出了他的异样,低声询问:“没事吧,司令。”


他没出声,心却一直在抽搐,她瘦了黑了,他瞧见她的肩膀还在渗着血,他心疼的想大叫,想让前面那些拿着枪口对着她的狗东西们统统滚蛋,但他知道,他不能。


他带着手套的手握成拳,内心一遍遍告诫自己,现在是特殊关头,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,万万不能让自己的一切功亏一篑。他到底还是厉害的,纵使内里已经翻天覆地,外面还是冷漠的样子,让人瞧不出一点来。


吴映洁和他的目光对上了,许久不见他没变,只是越发的矜贵,她瞧着他,想起了当年大帅府中的初遇,那日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就连领带的颜色她都还记得,以为自己已经忘了,回忆起来才惊觉每个细节都如此清晰,仿若刻在了那。


只是那个清俊男子如今一身军装已显大将之风,而那一株生了别枝的梨花变成一排黑洞洞的枪口,命运当真喜欢捉弄人。


“真好看。”她笑了,“以前总是求着你讲故事,如今我也有一肚子的故事了,可惜是讲不出了。”白敬亭张张嘴,却发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,她眉宇间却还带着初见的纯粹,多了丝坚毅,多了丝沉稳。将才那一笑,又将他带到了过去的那些日子里,她是骄纵聪敏的吴家小姐,她也是温柔管家的白太太。


副官在一旁问:“此人是谁,与司令好似旧相识的样子。”


对外他称他的夫人吴家大小姐染了顽疾休养在家,而这北京城很少有人见了她的面,手下这些人无一识得她的身份。


他绷着下巴,克制自己的声音:“将她拿下,带回去多加盘问,她定有不少情报。”


副官低头是了一声。


她张开双臂,一声一声决然而又悲烈:“今日由我一人性命换我其他数余同志的性命,这个买卖,值!”


白敬亭眼睛死死的盯着她,摩挲着食指的关节,提了声音猛地打断她的话: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周围的士兵听了他的命令一群人向她逼近。


“抓活的。”这三个字几乎用尽了他毕生的忍耐,攥紧的手放开,一点红色染了手套的白。


吴映洁太知晓他了,她轻巧的看穿了他的用意,轻轻地叹息摇了摇头,双唇轻碰无声吐出两个字。


她从身后拿出一枚手榴弹,步步迎向那枪口:“从秋瑾开始中国妇女就为革命流血,如今多我一个吴映洁也算不了什么,革命就是为了给人民一个风雨不侵的家,还我大地一个安康完整,现在国难当头,你们还在对同胞赶尽杀绝,为了你们的政党你们的地位,你看看这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,你们革命的目的究竟真是为了这天下,这百姓么!”


她深吸一口气,仰着头闭上眼,声音轻缓:“今我吴映洁死,日后也会有千千万万的人踏上这条路,信仰你们是杀不完的。”


她的声音太熟悉,跨越时间在重合,和那个月光清冷的夜。


“他犯得事,我担着。”不知是谁说过这句话,将他放在心尖上。


白敬亭眼眶泛红,他吼出了声:“不要!”


就在他这一声落下的同时,十几声枪声起,吴映洁单薄的身影被子弹一下下的穿过,凄美,悲壮。


他奔向她,推开那些挡住的士兵:“你们他妈的给老子滚开!”


他抛下那狗屁教养,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,跪在她的身边,将她抱在怀里,他小心翼翼的唤着她:“白太太?”


躺在他怀里的吴映洁,永远也不会回答他,不会求着他要去百乐门跳舞,不会一件件试新衣服问他哪件好看,不会再点着一盏灯,等他回家。


他埋着头,副官见情况不对,连忙跑上前:“司令,这个节骨眼,这么多人看着.....”副官呼吸停滞了片刻。


白敬亭在哭。


他没有哭出声,呜咽声在喉咙深处,像一只绝望的困兽,他紧紧抱着那具还存余温的躯体,眼泪不停地,迫切的,掉落。他将头埋在吴映洁的颈间,一声声叫着白太太,可是都没有回应。这世上再无人唤他白白。这感觉真是太痛了,痛得呼吸不过来,痛的他涌起了一股恨意。


他抱着她,站起身,她躺在他的怀中像个睡着的孩子,他掏出手枪,上了膛。


副官在一旁惊呼:“司令,你这是要干嘛?!”


他低头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,声音缱绻,带着温情:“白太太,我带你回家。”


(第十三章)


 


白敬亭杀红了眼,枪声回荡在北京城的上空,子弹穿进他的肉骨,他却不觉得疼,明明就是寡不敌众,他不躲着子弹,像是有意寻死般。


狙击手打穿他的腿,他跌跪在地上,小心的托着怀里的人,用尽了最后几发子弹。他将她仔仔细细的抱紧,脸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有别人的,这一刻他这般不体面,被她瞧见了,定是要嬉嬉闹闹好久。思及此,堪堪闭上眼睛,额头贴上她的脸颊,等待着最后的了结。


她该有多恨他,最后的讨要竟是死在他面前,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吴大小姐,别人对她好一点,她便还以十倍,别人对她坏一点,她一定要狠狠报复。她在他心口活生生剜了一个洞,自这以后他就知道他再也不能“生”的苟且。


最后一声枪响,平息了这个动乱的早晨,几个时辰后,北京城还是那个熙攘的北京城,有些东西就这样消散在阳光里,无需被人知晓。 


魏大勋来处理白敬亭所遗留下来的事情,那些政治上的,党派间的,他接连应付了多次询问,托了多重关系才保住他兄弟死后不被以叛徒之名被鞭策。


上头因着他家中势力又好言语的讨好,不好拂了他的面子,只可做出小小让步:“只允许将他的尸骨带回去,但不能用着白敬亭的名字。” 


这要求听着实属过分,但魏大勋知道他们还需要瞒着这事,用白敬亭的身份继续已经开启的任务。无名无姓也无妨,名字本就是代号,魏大勋应了。 


他来到白敬亭的家中收拾遗物,却没想到徐莺还没走,她的脸上失去了往昔的艳丽,满是憔悴和悲怆,她穿着一袭白衣,见他来了,擦了眼角的泪痕,为他沏了一杯茶:“家里仆人都散的散了,招待不周莫见怪。” 


魏大勋接过茶,道了声谢。徐莺察觉他打量自己的装扮,低头自嘲道:“也是,我本是没资格穿这身衣服,为他发丧,只是这家里这么多事,总要有个人先出来顶着。这下你来了,我便该离开了。” 


魏大勋窘迫,开口解释:“我没这意思。” 


喝了一会茶,他出声问:“你要去哪儿?” 


徐莺道:“哪儿能容得下我这个女子,我便去哪儿。这怎是我能选择的。”抬头发现魏大勋看着她,又立马笑道:“我这还有唱戏的本事儿,国家再乱,总有人要听戏的吧,饿不死的。” 


魏大勋点点头:“挺好。” 


“这家里的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,他都不上心的。”徐莺低头,笑的有些落寞,“他在意的东西都在二楼书房旁的屋子里锁着。” 


魏大勋问道:“都是些什么?”


“没人敢进去,平日谁靠近点就触了他的脾气。”她吸口气,从胸腔里幽幽的吐出来,像是一段前尘一节时光,“虽没进去过,全家上下都知道,他在意的,除了她,又还有何呢?”


魏大勋了然了,他领了钥匙就直接上了楼。


“咔嚓”一声,锁开了,推开门尘埃在窗口泄进来的阳光中翻滚,这间屋子仿佛矗立在时间之外,魏大勋脚踩在地摊上,不自觉的放缓动作,唯恐惊扰了这片尘封的心意。


屋子是一间卧室,衣柜里挂着许多旗袍依偎在西装的旁边,梳妆台上的胭脂盒的盖子还未合上。上等的紫檀木雕花床,床头挂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,照片里面女子带着红盖头乖巧的坐在他挚友的身侧,而他的挚友眼边都笑出的细痕,那温柔之意藏不住的跑出来。


 


魏大勋和白敬亭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,他从未见过白敬亭这般快乐过。白敬亭不似他,整日胡玩,过得了一天就是一天,他从小就担负了他整个家族,每次他出门走街串巷,白敬亭则被关在家里习兵法,研古文。


他阿娘经常对着他抹眼泪说她的荣辱全在他的身上,他那古板严肃的父亲时刻将天下大义,家族兴衰挂在嘴上,提点他,约束着他。 


打小魏大勋就觉得白敬亭过得费劲,心思太多,年纪小小便练得一副不显山不漏水的深沉模样。 


他觉得凭白敬亭的野心,算计,狠心,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他都不惊讶。从与那戏子虚情假意中就可见一斑。他真是一个薄情的人,要不是自己与他从小玩到大,估计也入不得他画的圈线内。 


怎么着他也不会落得这般结局,似乎从那夜的把酒闲谈,就开始出了偏差。


那晚白敬亭在他的面前难得放松,私底下他也不是话多的人,晃着酒似在出神,忽然笑了出来,把正在口若悬河的他惊了一下。


“没事儿,你接着说。”他举着酒杯对他示意。


“你笑什么?”魏大勋已经没了再接话头的欲望。


魏大勋本来没指望他会回答他,但他今天兴致好似不错,坐起了身:“我这些天儿,遇到了一位有意思的姑娘。”


魏大勋扫了他一眼,打趣道:“什么时候带出来照个面儿,我帮衬你,你那套外国的招子对北平的女孩不实用。”


白敬亭笑着摆手:“不可不可,她是小霸王,到时候当场让你丢面儿,闹笑话。”


“我就不信北平还能有让我丢面儿的姑娘。”魏大勋面上有些不服了。


“她不是北平人。”白敬亭还是不接茬。


“那是哪儿人?”


“不知道,说话语调就跟咱们不一样。”白敬亭回想了下,笑的更厉害。


魏大勋从没见过他笑的如此开心过,心中不免有些欣慰,在一旁递着话茬:“那能有多不一样。”


“就比如说,我们是“说话”,她不是这么说。”白敬亭放下酒杯,身体靠在沙发上向前倾:“她是说“缩话”,可乐吧。”


魏大勋叹道:“你这位小娘子,不会是个口齿不利索的吧。” 


“边儿去。”白敬亭骂了一句,后又说:“总之就是不一样,语调婉转像小翠鸟一样。”呼唤人的声音像是蜜糖,特别是叫他的时候。


后来他们成婚,魏大勋终于能见到被白敬亭拦着几次不让见的人,长得是真好看,盘靓条顺,见到人便弯了眼睛,声音叽叽喳喳的:“你就是白先生的挚友吧,我是白太太。”言语间全是炫耀,好似讨了什么宝。 


魏大勋将手里刚出炉的福记轩的蝴蝶酥奉上,笑着回道:“你好,小翠鸟。” 


她听到这个称呼便咯咯的笑了,转头便同白敬亭道:“白先生,你这位朋友甚是有趣,见女士第一面就起别名。不过我听着倒是欢喜,小翠鸟,可爱的很。” 


白敬亭推了推眼镜,应了一声,将手中的貂绒披肩裹在她的旗袍上,引得她不开心:“哪有去跳舞还裹着这般厚的,这下小翠鸟该变成大乌鸦了。” 


她倒是用的顺口了。


“乌鸦有何不好,西方里乌鸦可是吉利鸟。你不崇着西方文化么,这时怎就古板旧时了?” 


她自是说不过他的,手拽住他的袖口,轻晃着:“白白....” 


魏大勋在一旁听的浑身一激,这一声中带娇,一般男人哪消受的了,这再硬的心思都成了绕指柔。


“你看那些夫人们都穿的顶好看的,我怎能输的,再说那里面暖的很。”她偷偷抬眼瞧着他,“白白,白先生.....” 


白敬亭被缠的实在没法,让步道:“那出门的时候你穿着,进去时我帮你拿着,这总行吧。”


“行!” 


魏大勋一道跟着热闹去了,吴映洁去跳舞,两个男人坐在一边喝着咖啡,他瞥了眼白敬亭拿在手里的披肩,笑道:“你也有一天沦落成拎包跟班的角色。” 


白敬亭拿起杯子,尝了一口便放了下来:“这天天喝她煮的咖啡,也是喝不惯别人煮的了。”他招来侍从,让重新上一壶大红袍。 


“吴大帅的事怎么说。” 


白敬亭敛了神色,轻描淡写道:“照计划进行。”


魏大勋抬眼看着跳跃在舞池里对一切浑然不知的小翠鸟,有些于心不忍:“那她....”


“我自会看着办。”


“白敬亭...”


“怎着,我看前面有位女士盯你良久,再不上去邀约可有损绅士之风。” 


白敬亭打太极的功力北京城难找和他抗衡的,魏大勋知道他不想多谈,顺了他的话,理了理衣领:“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
跳完舞,夜色已经深了,白敬亭遇到工作上的同志闲谈了两句,魏大勋和吴映洁识趣的先几步走。


“小翠鸟。”魏大勋调着笑般的说:“你家一般谁主事。”


“白先生主事,我主白先生。”说完自己笑了起来。


“那你可要小心了。”魏大勋故意沉着声音道:“白敬亭他薄情的很,小心把你卖了。”


吴映洁侧头睨了他一眼:“怎么可能嘛。” 


“你没听过泪痣靠近眼睛的人多是薄情寡义么?”


“诶,为何?”


魏大勋胡诌着:“因为上一辈流的眼泪太多,才有泪痣,这辈子便是铁石心肠的主,也算是上天欠他的。”


说完后半天没听见她回话,低头看一眼,原来是在憋着笑,魏大勋未免有些挂不住面:“你笑什么。”


“好啦。”吴映洁止住了笑:“你别唬我,寻我开心了。”


“白先生好得很呐,他有千般万般的好。”


她高跟鞋轻巧的踩在石板路上,小心跳了几步,还如孩子一般皮。


“他既然上辈子流了好些眼泪,那我更要对他好些。”


魏大勋瞧着她的背影,在一处灯下回头,她开口:


“哪怕是薄情寡义,我也认啦。”


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吴映洁,印象却是万般的深,那日别过之后他忙着家族的事,总不得空再聚,不过也一直听闻,吴家倒了,政党再起风云,有时他也会想她过得如何。 


后来他见过几次白敬亭,眉宇间戾气渐增,却似有心事不散,他也见过几面那戏子,百般讨好也不过是可怜人。


那戏子曾问他:“魏先生,你最了解白敬亭,能否与我谈谈他?”


魏大勋淡淡道:“哪有你了解透底。”


 戏子暗淡了眼神:“魏先生别笑我了。”


其实说了解白敬亭,也不是很了解,魏大勋觉得这世上无人能完全的了解他,哪怕是认识多年的自己,也不敢下这个海口,说出了解这词。


“你想问什么?”


“他...”戏子开口,“爱....”这个字在舌尖含了许久,最后还是散去。


“没事,叨扰先生了。”说着起身离开。


她想问什么?是问白敬亭爱过她吗?还是问白敬亭爱着那个她吗?或者,他爱过吗?


这情情爱爱魏大勋也搞不明,文人墨客极爱撰写情这个字,到头来却谁也没写清楚。


他有时也会想,白敬亭爱过吗 ?


计划其实不用做到成婚这步,因着吴家小姐身份实属敏感,扳倒吴大帅后,她定会成为众矢之的,成婚这便是将后路堵死了,怎么着也牵扯实了关系。白敬亭究竟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算错了这步棋,还是明知是险而他还偏要犯险。


他想起小时候他们纨绔的那段日子,魏大勋曾问,你这么招女孩中意,怕是早早就能有几房姨太太了。


白敬亭难得正经:“成婚了便是长长久久的事,跟这种调情可不一样。”


成婚了便是长长久久的事。


他肯成婚,一定是爱着的吧。


可凭他再多揣测分析也都是虚幻,他无法亲口问一问这个男人了,就像从前多次那般喝一些酒,说着荤话。


魏大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,环顾着这间屋子,心头叹了,白敬亭最错的一个决定便是有意放她走,以为能让她自由周全,却让自己损伤八千,还落得这般结局。


他好友这一生,似乎是极其精彩,多少男人为之向往。据说人死前都会回顾自己过往一切,在那一瞬的时间里,他看到了些什么,可曾有遗憾,又可曾有让他无悔的温情。


魏大勋没挪动一桌一椅,他小心的带上门,就让这间房间像一局被封盘的棋一样保留在这,矗立在风雨动荡,汹涌残忍的滚滚红尘中。


他出门的时候徐莺已经走了,昔日公馆现在残破寂静,出了这个门,他也要奔赴在这场瞬息万变的荒凉人生。


各自保重。


他将那扇门缓缓关上,砰地一声,尘埃落定,故梦一场。




--------本想着分开发,想着一次性看完舒爽就一发完了。


谢谢看到这里的朋友,看完有什么感触,什么想法或者想说的都欢迎评论,一起讨论。希望在看这篇文的这十来分钟里我的文字没有白白浪费你们的时间,食用愉快。


可能会有番外,如果有很多人提议的话(笑)


这篇文里的他们都是有性格舒展和成长的,还是那句话,谢谢观赏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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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是可乐不是雪碧YRX精病 转载了此文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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